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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年丧夫,柔弱和绝望中自有坚强—妈妈的这些年

2023-02-28 03:44:05


我经常想念,这些年,我和妈妈两个人,深一脚浅一脚,踩过农田,去小河边看爸爸,经常我俩都是默默的,任由风吹过;有时候,会跟爸爸说几句话,告诉他我们都很好,告诉他请他保佑我们。


“你妈妈是个苦命人” 。-小时候,身边很多人都会跟我这么说。

妈妈生于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,家中6个孩子,她排行老二,大哥是娇生惯养,剩下四个孩子,都是她帮助姥姥姥爷一起拉扯大的。她只有1.5米(因此我也是个哈比人),她经常说,是因为从6岁开始,就开始背弟弟妹妹,一直背到10几岁,被生活压得没法长高。

妈妈20多岁的时候,高中毕业开始当民办教师;28岁碰到爸爸,和爸爸结婚;怀孕我的时候,得了黄疸肝炎,只是那时候已经怀我6个多月了,当时的医疗不支持流产。于是还是冒险生下我,妈妈说,我出生那天晚上,她和爸爸,从头摸到脚趾,看了一夜,确保我什么都不缺,是个正常孩子。

好日子没过几天,我尚未满月的时候,爸爸就诊治出过敏性紫癜,当时医生就说是不治之症。妈妈和爸爸都只有30岁。从那开始,爸爸和妈妈就开始了近10年的奔波求医之路,也是妈妈一个弱女子,照顾重症病人的10年,从县城到上海再回县城,从过敏性紫癜到尿毒症,从希望到绝望。

妈妈说,医生诊断爸爸转尿毒症的那天,在上海的医院高楼里,她只想跳下去,一了百了,想到我还在家里,那么小的女孩,她无法放下,咬牙坚持。

只是这不是一个happy ending的故事,爸爸在94年的一个雨夜,还是永远的离开了我们。从那时开始,我们就开始了母女相依为命的日子,那一年,我9岁,妈妈38岁。

还记得,爸爸一直撑到别人把我急忙送到医院,才闭上眼睛,那一刻,妈妈由抽泣到哀嚎。

还记得,在火葬场,妈妈靠着爸爸的遗体,摸着爸爸的脸和手,说,茂林,你的手怎么这么凉,你醒醒啊,你醒醒啊,你不能丢下我们。在遗体要被拉走火化的时候,她昏厥在当场。

还记得,火化完,在把骨灰盒带回老家的一路上,一路的哀鸣,一路的悲伤。

还记得,要装订棺材下坟安葬的时候,妈妈整个人趴在棺材上,不让别人订上棺材的盖子,在别人拉她的时候,她再次晕倒。那几天,她应该晕倒了好多次。无法去坟上,她还是坚持让别人把她拖到坟前,看爸爸安葬。

爸爸的墓地在村头的一个小河边,妈妈执意在坟前,种了松树,布置成最好的样子。那颗矮矮的小松树,如今已有两人高了。我经常想念,这些年,我和妈妈两个人,深一脚浅一脚,踩过农田,去小河边看爸爸,经常我俩都是默默的,任由风吹过;有时候,会跟爸爸说几句话,告诉他我们都很好,告诉他请他保佑我们。

写到这里,我的泪水肆意,这些记忆,原来如此深的印刻在我的脑海里。我从未和妈妈聊过她的这十年,她是如何陪伴爸爸,她是如何度过,她是如何熬过的。一是不敢,二是不愿意让她再回顾这痛彻心扉的经历。


还好,这些记忆是生活的一部分,不会随风飘逝,也不是我和妈妈的全部。

今天我想写的,是我那一米五,身体柔弱的妈妈,在中年丧父,痛彻心扉之后, 如何没有被生活和苦痛压垮,坚强的活着,活出我心中最好的样子

一,知白守黑”,心中永存美好的希望

“知白守黑”,虽然身在晦暗之处,但是心里是向往光明的。这是力量的来源。

妈妈心里向往的光明,就是把我好好的养大成人。那时候,家里很穷,妈妈月工资可能只有300块钱,我初中快毕业的时候,不断的有她的朋友同事过来家里,劝说她:最好让我读个师范中专,因为师范是最便宜的,上完师范,就可以直接回家里当个老师,这样对妈妈来说是负担最轻的,也是最省力的道路。不管是谁劝妈妈,妈妈都很果断的回绝,她说,她一定要供我读大学,不管怎样,都要这样做。

妈妈的心里,有这样的美好梦想,她比谁都坚定,比谁都勇敢。

二,接受现实,不怨天尤人

在经过爸爸去世最初的那段痛之后,妈妈自己身子很弱,后来她自己还出了车祸。可是,我从未见过她哭,从未听过她抱怨命运,也未曾见她把自己封闭起来,被打倒在地。

爸爸去世不久之后,她就开始恢复上班,还是最负责任的那一个,她是个很普通的小学老师,她一直在考学校的各种职称,她教的学生,到现在还会说,赵老师(我妈妈)是她们最尊重的老师。

我的童年时光,我们家里虽然清贫,可是妈妈会尽她所能,给我最好的;给我过生日,每年去照相馆拍艺术照;我童年的那个家,没有什么家具,可是我一直觉得,那是最干净,最温暖的地方。可惜房子被拆了,也没留下什么照片。

在灾难面前,妈妈是那么有智慧,那么坦然,那么Resilient,她是平凡生活里,我的那个英雄。

三,爱的给予者

“世界以痛吻我,要我报之以歌”,妈妈是这样做的,她一直源源不断的给出爱,不止给我,是给她能给到的所有人,她那么善良。

在爸爸去世之后,妈妈还是我姑姑小叔最好的大嫂,是爷爷奶奶最好的儿媳;我小叔从他小学开始,就住在我们家,是妈妈一直供他到参加工作。我爷爷奶奶, 从生病到去世,妈妈都一直在照顾。

我们住在学校的大院里,院里有很多刚刚毕业的青年老师;妈妈有一种魔力,我们家就是那些青年老师的聚集地,他们经常来我家一起吃饭,有感情或者工作的问题,都会找妈妈;后来,他们结婚生子,上课家里没人带孩子的时候,也会是妈妈帮他们带一下孩子。大院里的年轻人都很尊重妈妈,也很喜欢妈妈。直到现在,妈妈和他们都是很好的朋友。

妈妈在给予爱的时候,从未期待别人会给她什么回报,她是单纯的给予,也许, 这样无条件的期待的给出爱,也给了她内在的平静和丰盛


妈妈现在很幸福,在我上大学之后,遇到了她现在的丈夫。他们相敬如宾,平时偶尔去旅游;寒暑假的时候,会来北京,帮我照顾孩子。经常跟我说,她非常非常满足现在的生活,没有什么要求了。

我是如此庆幸有这样的妈妈,她改变了自己的后半生,也帮助我书写了我的后半生。(虽然我的童年给我带来了很多伤痛,后面会再写,但这也是我必须面对的人生课题)妈妈已经做到了最好,我会像妈妈一样。

所以,命运是强大的,厄运到来时,裹挟而来的悲痛让平凡人无法招架;而和妈妈一样的平凡人,能做的, 就是尽自己一切的努力,去接受命运的同时,努力的改写着自己的和别人的命运 。God help those who help themselves, 天助自助者。也是如此这般的意思吧。妈妈赐予自己勇气,改变那些可以改变的,妈妈赐予自己耐心,去接收那些不可以改变的。

今天是母亲节,希望我这么好,这么温柔,这么有爱,这么坚韧的妈妈,能值得所有的爱,所有的幸福。

妈妈,我爱你。如果有下辈子,我还要做你的女儿;或者让我做你的妈妈,让我来照顾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