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姑苏随笔

2022-09-16 07:39:45


如此一看,元朝乃至历代的文人脊梁,尽在江南的园林里了…



今晚姑苏城又下起雨了,这雨不像书中描写的江南细雨,绵柔不决,倒独像评弹里的快谈琵琶,在没有青砖碧苔的水泥路上,迸起一个个节律,高调的衰亡。

当我这个江北人来到姑苏,并在此生活一年后,我不得不抱着一份惭愧的心情来打量雨中平静的湖面。

抱愧姑苏

自打孩提时起,对于姑苏的情愫,就像朦胧雨季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,这种观感,在初中读完《雨巷》之后的岁月里,愈发浓郁。

青石巷,白瓦房,烟水畔,油纸伞......恍惚里的姑苏画卷,似乎已经一页页铺好在眼前了。

待稍有一些眼力的时候,开始囫囵起姑苏文字的味道,这味儿从一本《美食家》中徐徐溢出,一会儿便飘满了整个姑苏的小巷,记忆中的姑苏开始有了时间的厚度。

陆文夫笔下的姑苏城近代变迁的历史,让我在烟雨迷离里闻到了淡淡的尘土气息。直到我踏上姑苏的土地,就见晴空里烟消雨停,风姿卓卓的姑苏女子抛下《玉梨魂》戏台,精炼而不失优雅的漫步在繁华都市。

向往久之的评弹和昆曲高筑深山,没有人走上来,也没有人走下去。姑苏文学褪去了鸳鸯蝴蝶派的绮丽烂漫,开始挖掘这座城市历史中的内涵,文人字眼里的姑苏,好像都在缓缓变小,小到街角巷陌,乃至方墙片瓦,酣畅地表现了姑苏这座城市以及其文学的细腻。我不由惭愧,我以为在如今的社会价值观和文化氛围下,姑苏会有如虎丘昆曲般警觉而内敛的作品;我以为一版再版的不是《玉梨魂》,而是姑苏文化;我也不曾想过陆文夫与汪曾祺之后,竟是姑苏乃至江南文学的一个断层。

在闲暇之余,稍有一些脚力的时候,对这座城市的园林,常忍不住一些实地的探访,拙政园便在其中,其景观以水见长,布局玲珑巧妙,亭台池宅讲究幽远留白。园林的建筑风格与吴门画派一脉相承,有明显的地域性,从姑苏的一个个明清园林中,隐隐可以发觉姑苏文化艺术的历史走向。从更大的地域来看,姑苏以独特的地理位置和“最江南”的文化属性,成为历来文人骚客的聚集地,考据到此处,哑然一笑,江南的雨,哪个时代停过呢~



江南的雨腥味

若是我说起江南有雨腥味,这儿的历代商贾们大抵是会认同的。

雨市里舟船相错,船后的渔网里,舢板上的竹篓中,乃至路上的小水沟里,一条条鱼儿拍打着他们的鳞片,坠入滚珠似的浓汤中,一会儿便消尽了腥味,嵌入江南人家的唇齿里,丰足美满。

苏湖鱼米,天下人身上多出来的油水,大多都来自这里了,江南的商品开始流向全国,而精明一些的江南商贾们,慢慢成就了一个个财阀,江南的路开始修宽了。

路修宽了,荷包是鼓囔了,麻烦却也变多了,北方的战士丢下了狼居胥山,国家将土地收拢到少数听话人的手中,一众讨生计的土地拥有者们开始对江南这片土地,大动干戈,毫不在意,无水可渔,无田可耕的一大溜时代的背景板们,这一段时间的江南,伴着众多寺庙的水火,有腐烂的腥臭味。

北方的战士们从契丹打到女真,从女真打到蒙古,血腥味从燕地弥漫至崖山,汉,这个民族所有的军事力量,第一次从世界上被抹去了,它,第一次亡国了。江南,在这一时期不可避免的沾染了血腥味,带上了一个国家消亡的沉重符号。

同时,也就在这一时期,江南完成了由农业商品经济向娱乐商业模式的拓展,而临安和金陵两处,又因苏轼和王安石的博弈,愈加增添了江南的文人格调。我估摸着江南的文人雅客们见着了苏子瞻修葺的西湖,忙不迭的收拢起一家家打渔的竹篓,收拢起大块的地,也想着留给后世一处静斋,一方书阁,

显显自己的文墨才好。可喜的是,他们大多数都成功了,在一个文明破灭之际,这些文化的瑰宝,后世有哪个妄世子敢不加以珍惜呢!



文人脊梁

梁悬窄径,龙抱芝台,江南的文人才子们到了元代,作为南宋的遗民,难免有些提不起风骨。稍执拗一些的,便在山林里谋个方方正正的地,在南望亦或是北望时,枯老在泥土里;有些见地的,便从蒙古的治下抽出汉族的藤芽,包容乃至同化,用汉民族悠久的文化历史,结蒙古或色目,或更多的民族,以与之为中华;而绝大多数的江南士大夫们,藏在元朝这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里,吸食着江南文化的脊髓

不得不说,元朝是一个强大而包容的朝代,他虽然以战争而闻名历史,不过其政策以多元共存,兼容并包为主,除了政治上强调蒙古至上外,在经济上宽松的赋税,文化上,三教九流,莫不奉崇的思想态度,都显现了这个王朝的强大统治力。江南的税收压力远小于宋朝,江南的思想远比宋朝时期更加悠闲自在,是没错,可为什么这么舒适的生活,江南的朱元璋他偏偏过不下去呢?因为这些说的,不是江南那些无数像朱老板一样掏老鼠洞糊口的百姓人家。而是一大群江南的文人士子们。他们是断了尾巴的四等南人,却在蚕食着同为汉人的血肉,在这段汉族的衰败史,有谁会注意到倾倾大厦下的小蛀虫呢?

娄东的园林是一座无言的碑,清晰的刻着在民族灭亡之后,元代的江南文人们悠闲雅淡的生活,用文人的话来讲,那是逃避现实,郁郁寡欢;再讲清楚一些,那是壮志难酬,复国无门;再往隐晦处说,那是留下文明的种子,无我辈之厚积薄发,哪有后来的元朝遗老,儒学大家!

蓦地,我发现,元朝的江南士大夫确实是有一个宏伟的计划,若不是他们的沉重压迫,可能那时的朱元璋正忙着为元朝的新时代建设添砖加瓦,而汉族可能成为蒙古庞大版图下的一个附庸。如此一看,元朝乃至历代的文人脊梁,尽在江南的园林里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