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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宗盛:情歌就要大胆唱,反正现在身边的和当年也不见得是同一个

2022-09-16 07:23:42


李宗盛说,写歌很有意思,有时候要在几分钟的时长里写得很透,有时又要很暧昧。


追星究竟有多可怕呢?

大概就是一个中年男人,愿意为了另一个中年男人,耗费一个周末,驱车几百公里,风雨无阻,一路向北。

是的,我又去看李宗盛了。这次巡演的主题叫“有歌之年”。

关于李宗盛,有两句说滥的话。

“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首李宗盛”,指的是流行程度。

“年少不听李宗盛,听懂已是不惑年”,讲的是曲中深意。

你我皆凡人,饮食男女,谁还没点难与人言的心事。

大多数人忍了,熬了,倾吐了,忘却了,从人生的忧虑和苦难中蹒跚而过。

但有人愿意凝视,记录,提炼,升华,抒写一首又一首普世而多情的歌。

写完了,他摸摸已经灰白的胡子,嘿嘿一笑,饱经风霜又“不怀好意”,像一个大哥(大叔)那样看着我们又哭又笑。

他对着萌动的少年唱:“我所有目光的交点,在你额头的两道弧线。”

他对着分隔的爱侣唱:“为你我用了半年的积蓄,飘洋过海地来看你。”

他对着失意的情人唱:“我们的爱若是错误,愿你我没有白白受苦。”

他对着沧桑的灵魂唱:“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,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。”

他对着消逝的旧梦唱:“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,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。”

当我们循环播放这些歌,自以为经历之后终于懂得,李宗盛又递来一句:“这歌里的细微末节就算都体验,若想真明白,真要好几年。”

这时候我们才恍然大悟,原来当金句至理推演成人事周折,理解不等于接受,接受不等于领悟。

这个漫长的轮回载满了时间,而时间,是听懂李宗盛的密码。

李宗盛的每次巡演,都会有主题,有文案,有视觉风格。

“有歌之年”的界定是“创作小自传”,讲述不同阶段的李宗盛那些关于创作的心事。

开篇的文案写:“十八岁的少年,六十岁的回归”。然后李宗盛登台,抱着吉他,双腿弯曲,闭目摇头,唱起《开场白》。

“你现在是怎样的心情呢,是欢喜悲伤还是一点点不知名的愁”,写这首歌的时候,小李20多。如今鬓已星星也,知道悲欢离合总无情,还是继续唱着:“如果是,请进来我的世界稍作停留,在这里有人陪你欢喜悲伤陪你愁。”

唱到这里,舞台的背景是一盘正在播放的卡带。

这像极了一场关于时间的仪式。播放键是那个魔法按钮,连通往昔与今日,逝去与未来。

岁月飞逝,李宗盛还不厌其烦地提醒。

《寂寞难耐》有一句:“三十岁就快来”,后来改成“四十岁马上过去了”,这一次现场索性唱成“六十岁在去年也过啦”。

61岁,是小李,也是老李了。

小李的歌,老李来唱,滋味全然不同了。

比起那些脍炙人口的金曲,这几年我更留心李宗盛相对冷门的歌。当然,只是相对而言,毕竟李宗盛没有冷门的歌。

这些歌里,唯有时间雕琢过的眼睛,才能发现更多微言大义。

入行之初,李宗盛还没有作品背书,只能为别人的词来谱曲。《飞》和《七点钟》用了三毛的词。

《七点钟》是这样的:

今生就是那么地开始的

走过操场的青草地走到你的面前

不能说一句话

拿起钢笔在你的掌心写下七个数字

点一个头然后 狂奔而去


青春的羞涩与悸动,现在才知珍稀。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
这是时间。

钟晓阳填词、潘越云演唱的《最爱》,用李宗盛的话说,如果没有词,他不知道怎么有这段旋律。

初听的时候我还小,最打动我的是开头:


红颜若是只为一段情

就让一生只为这段情

一生只爱一个人

一世只怀一种愁


后来才理解,自以为的痴心不过是幻象。痴心的难付与错付,才是情爱里常见的真实。

于是我听懂了那段乍看苍白的副歌:

以前忘了告诉你

最爱的是你

现在想起来

最爱的是你


以前能说的时候,我没说,因为不明白也不相信。现在确定了,也常想起,可再说又有什么意义。

同样两句“最爱的是你”,却是天差地别的情绪。收尾的“红颜难免多情,你竟和我一样”,最质朴的念白才能融汇错愕、遗憾、懊丧和些许释然。

这也是时间。


2000年,李宗盛为江蕙创作了《晚婚》。用今天的话说,这首歌写的是“大龄剩女”。

心志坚定地寻求真爱,又不肯有半点世俗的妥协,这是很果敢的姿态。

可比起单纯的称许,李宗盛这样写:


让我擦去脸上脂粉

让他听完全部传闻

再聊聊若是非得分

先相约谁都不许苦撑

他能不能

能不能

他能不能

我能不能


真爱自然要毫无保留的袒露,我们也自以为有这样的勇气。可当爱来敲门,带着深远的回声,再执着的人也难免要问上一句:他能不能,我能不能。

这才是经历过时间的人身上的真相。

也许是那些热门的金曲传唱太多,以至有点熟视无睹。反倒是那些相对冷僻的歌里,我越来越明白李宗盛的深意。

《十二楼》里写日子像道灰墙,骂它也没有回响,于是:


向左 侧身 半躺

等体温下降

电视播吸烟对怀孕的影响

是谁在十二楼嚷嚷


于是:

忘了关 那扇门 那扇窗

电光 石火 秋凉

孩子离开了秋千

最快要到七月再回来荡


这些画面里的萧索与无力,也是生活本身啊。

李宗盛说,写歌很有意思,有时候要在几分钟的时长里写得很透,有时又要很暧昧。

所谓透,是瞬间的顿悟。所谓暧昧,是时间的谜语。

我们和时间的关系似乎就是这样:有时候是不懂,有时候是误以为懂得,等到真的懂了,又来不及也回不去了。

还能怎么样呢?那就听歌唱歌吧。

就像李宗盛无数次讲过这次又讲了一遍的老梗:“遇到情歌就要大胆唱出来,反正你现在身边坐的和当年也不见得是同一个。”

谁也不是时间的对手。万幸音乐给我们解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