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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念-叔叔

2022-09-16 06:44:56


我走在路上哭了起来,电话拿给叔叔,他说话都已经有些不清楚了,我告诉他,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叔叔,谢谢他对我的关心和鼓励,他为我毕业论文完成感到高兴。


我的叔叔,在人群中是个不起眼的老头,个子不高,身形瘦削,眼睛却炯炯有神。他生活在北京,我们在成都,所以实际相处的时间并不长,但是对我来说,他却是世界上最好的叔叔。


记得刚结婚的时候,由于没有办婚礼,即使是亲朋好友也没有收礼金,不过叔叔却坚持把钱给我们。后来过春节,我们又以过年红包的方式给叔叔带过去,再后来叔叔婶婶以发了一笔额外奖金为由,托人给我带来一条黄金项链。从这件事情就能知道,叔叔这一辈子总是不想亏了别人。2016年子安出生以后,我成为全职妈妈。这对于事业心极重的我来说,真是不小的挑战,新手妈妈遇到孩子生病更是崩溃。这期间跟叔叔电话问候常常变成了诉苦,然而叔叔却没有一丁点的不耐烦,还鼓励我说:“你能放下事业照顾家庭,了不起”。第一次带子安去北京是他一岁多的时候,本来是探访叔叔,结果路上孩子发烧,一到北京就进了医院,疱疹性咽颊炎,好在自愈性疾病,没过几天就好了。尽管跟叔叔相处时间短暂,回家后子安常常念着要去看北京爷爷。再后来子安渐长,我思考人生新的规划,在先生的鼓励下决定考研。备考时间有限,再加上仍在哺乳,过程也挺艰难。知道我这个决定后叔叔就开启了对我的鼓励之路,每次电话都是给我打气,他告诉我既然选择了,就坚持到底。复试过后,知道自己以专业第一成绩被录取,我迫不及待的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叔叔,“这是你努力应得的”,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我差点落下泪来。研究生期间,我以学术研究为主。陪伴孩子之外,上课,看英文文献、学习研究方法、确定自己的研究选题,再到收集数据,分析数据,写作,我的科研之路走得异常艰辛,也有过沮丧和眼泪。这个过程叔叔给我分享自己的科研经历,告诉我文科实际上很难,他们是做实验,而文科是建构理论,对于没有学术经历的人来说的确不容易。第一次参加中澳旅游论坛,听到学术前辈们介绍自己的研究,我想自己能做什么呀,感觉各个领域别人都研究完了。而叔叔却认真的告诉我:“知识是永无止境的,这些专家都是从零开始,你虽然没有学术经验,但是有工作经验,根据你的工作优势,反而可能开发新的研究课题”。事实也是如此,我开始了自己的亲子游课题研究。第二次去香港参加学术会议,我反而成为了那个介绍自己研究的人,叔叔说:“你看,万里长征开始了第一步,付出还是有结果”。后面投稿、拒稿、复杂的人际关系,每一次我都是给叔叔电话沟通咨询建议。


在这两年的时间,叔叔总问我什么时候去北京,学习、带娃、考雅思把我的时间填的满满的,恨不得一天能有48小时的节奏,去北京的计划也是一拖再拖,我的内心非常亏欠,除了电话问候,就是在各个节假日使用京东到家,给叔叔购买各种食品和生活用品。叔叔每次收到都很开心,可是也总说以后别买了,比他们在实体店买的贵。再后来叔叔家较远的地方开了一家山姆会员店,我办了卡给他购买,我说你看有折扣,比你在实体店买便宜呢。而叔叔呢,不是给我们寄稻香村的糕点就是北京协和医院的护肤产品。


元旦前得知叔叔得了甲状腺癌,那晚上我辗转难眠,第二天决定元旦时候去北京陪叔叔过节。担心子安调皮打扰叔叔休息,我们把孩子委托给我父母。子安满满的不开心,他也非常想去,他说:“北京爷爷喜欢我,他想我”。为了不打扰叔叔,我们还是决定单独前往。傍晚到了,叔叔在家已经等候多时了,气色比想象中好一些,但是衰老了不少。小杨姐还是把家收拾的干净整洁。我们故作轻松的聊着近期的经历,也翻看叔叔检查结果。从结果来看,比我们得知的消息还要严重,但是叔叔还蛮乐观,并没有多少恐惧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忽然有要给叔叔谈话录音的想法,一方面想记录下这个科学家的一生,也希望以后拿给孩子们听北京爷爷成长奋斗的经历。录音我没有告诉叔叔,我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有没有意义,但是那个当下,这是我觉得为叔叔能做的最好的事情。通过叔叔的回顾,我对这位凡事感恩的科学家更为起敬。若是我身边任何一位能有如此成就,都会讲出来,但是叔叔谦卑低调,从不张扬。从他读书到工作、作为首席科学家援建阿尔巴尼亚、在莫斯科讲学、两大洋科考、论文被人使用评上院士、与袁隆平、邓家后代的友谊、婉拒科技部领导职务到反对签署巴黎气候协定,我不仅为这波澜壮阔辉煌的经历折服,更为叔叔知识分子的气节、正直和科研的严谨而感动。如果说什么家风好,我觉得叔叔就是一个表率。尽管他身高不高,体型瘦弱,但是他是我前进的榜样。时间匆匆而过,这期间我也给叔叔讲了信仰和福音,叔叔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精力去了解,但是我心里默默的祈祷,祈求上帝医治并拣选他。临回家之前我问了他一个问题:“叔叔,如果你的人生重新来过,你会有什么不同选择吗”?叔叔回复到:“我可能会减少一些时间在工作上,多陪陪孩子”。家庭是叔叔唯一的遗憾……


叔叔治疗的过程也很波折,第一次化疗效果极好,我们甚至都觉得可能要好了,结果第二次形势急转直下。不过每次跟叔叔聊疫情,聊他的治疗,他的语气都还好。五月份我写完了毕业论文那天,给叔叔电话,保姆小杨姐告诉我已经进ICU了,也可能会插管。我走在路上哭了起来,电话拿给叔叔,他说话都已经有些不清楚了,我告诉他,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叔叔,谢谢他对我的关心和鼓励,他为我毕业论文完成感到高兴。我最后为他做了一个祷告,请他说阿门,我没有听清楚他是否回应,小杨姐拿过电话说叔叔累了。我请求小杨姐一定让医生尽量减轻叔叔的痛苦。回到家里,我告诉先生想去北京,他那个时候刚好陪子安奶奶在医院里打针,要连续14天,他说等打完针再说。几乎隔一天给北京去一个电话,病情也是反反复复。大哥作为家人代表到了北京,核酸检测后见到了叔叔,听他说吸痰是很残忍的,我哭着向上帝祈祷,求他降低叔叔医治的痛苦。因为病情不稳定,我也给小杨姐交代了临终关怀的事,告诉她在叔叔弥留之际怎么说。六月初叔叔就走了,走的很突然,那天晚上我问小杨姐临终的情况,她说在抢救中走的,医生不让进。那一晚我心里难过,但是也为叔叔终于解脱了感到释然,与其在病床上接受无谓但痛苦的救治,不如早一点结束。一晚上都睡不着,我总是在想,不知道叔叔有没有在我那次祷告后说阿门,哪怕是心里,有没有一点点可能被上帝接走。


毕业论文答辩完那天,我开车回家,突然想给叔叔一个电话,告诉他我毕业了,他肯定非常高兴。一想到这,我就痛哭起来,哭到看不清方向盘,停到马路边。人这一生能遇到几个真正关心你的长辈呢?那个永远鼓励我、关心我,支持我成长的叔叔,真的走了呀,再也回不来……


这些天我开始了公众号写作,也有了职业规划,但是却再也听不到叔叔的温暖的话语。作为一个从小到大经常被父亲批评的孩子,叔叔的鼓励对我来说无比的宝贵。亲爱的叔叔,谢谢你,在我心里你是这世界最好的叔叔,你的鼓励将陪伴我一生前行的道路……